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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[桑娜] 廚 (2) »
天空好像已經有好多年沒放過晴了。下了車匆忙跑進校門的時候,即使就
快要遲到了,你還是看到一眼天空,然後邊衝上樓梯邊這麼想。看烏雲厚重的
樣子,等下大概又是場大雨,說不準就這樣下一天不停。
你趕進教室的時候,大家已經開始寫考卷三五分鐘了。趕緊放好書包,拿
出鉛筆盒開始猛算。今天考幾何。沙沙沙。最討厭一早考數學了;平常五十分
鐘也未必寫得完整張考卷,何況早上你總是要遲到幾分鐘。這圓裡面好多條線
,OA到底是哪條?
教室開了燈。同樣的日光燈,裝在家裡客廳一片清亮如秋水,但不管是從
小到大你看過的哪間教室,燈光看起來總是淒慘。
下雨了,而且不小。你聽到雨聲刷刷,鼻頭也聞到新鮮的水氣,可是沒空
抬頭瞧瞧窗外。日光燈更陰慘了。
敲鐘時,你堪堪寫完最後一題計算題。答案對不對就難說。這時你才有空
看看外頭的雨——今天該是在走廊升旗吧。燈暗了,你隨著同學走出教室,愛
東張西望的習慣讓你瞥見黑板上那個數字————
距離聯考105天。
如果連這雨季都像不會停的話,一百零五天簡直是天荒地老。你沒有感覺
,走出教室。
。 。 。
你們班的座位每星期換一次,每次向左移一排。你現在坐在第七排,下星
期就可以移到你最喜歡的窗邊了。上課的時候,坐窗邊才可以看著外面發呆
——當然要有技術,偶爾得回魂看看老師才行。有時候,看到機車從學校圍牆
外的小路經過,你會想著,不知道在非假日的白天,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?
但是坐在窗邊也會讓你的朋友減少,因為那代表本來坐在你左邊的紋,和
她前面的蔡頭大姐,都在教室的另一邊。這樣想想,你似乎也還滿意現在的座
位。
除了背後的祥哥滿口黃腔你不太喜歡以外,但是你再換位置也甩不掉同一
排的他。
窗縫吹進一陣風,還蠻涼的,下雨的關係。要是坐在窗邊,怕會更冷吧。
。 。 。
午飯時間有午間新聞可看。每個教室去年都裝了電視和錄放影機,但平常
只有中午新聞時才有訊號。氣象預報說,接著幾天仍然會陰雨連綿。
紋是值日生,提著空的便當餐盒去給廠家回收了;蔡頭大姐忙著看下午要
考的地理;華中那幾省你背的很熟了,所以正跟看來也有恃無恐的祥哥繼續早
上象棋的殘局。
棋盤用原子筆畫在八開大的考卷背面;沒有棋子,將士象?傌炮用鉛筆寫
在棋盤上。一直到上課時,還可以趁老師不注意繼續下。日子都是這樣打發。
其實你很睏了。你每天總是永恆地睡眠不足,雖然近來全部的進度已經趕
完,回家不再有作業,讓你輕鬆不少。
就算這是你能力可及之內,難以算是叛逆的叛逆吧——假如等下要被逼著
午休,現在就算很睏,也絕對不要先睡了。
你知道教室的某一角有一本Top正被傳閱,也有點想看到最新一回的灌高
連載,但你和那群人一向不太咬弦。而且,連載總有一天會集成單行本的。你
買了每一集,也打算要這樣買完全套。
鐘響,午休時間到了。祥哥還在思考下一步棋,你把鉛筆塞進抽屜,趴著
閉上眼睛。
。 。 。
歷史課。雨還是下,日光燈還是陰森。或許這也不失為研讀死人事蹟的好
天氣。你喜歡歷史,因為上課的內容像是故事;也喜歡歷史老師,因為她一點
也不像其他「主科」老師的盛氣凌人。
紋丟了一張紙條過來,告訴你新的灌籃高手單行本要在這禮拜發售。
「買了要帶來借我喔。」她寫。你看完紙條,轉頭迎上她孩子氣的笑。你
也笑了,低頭寫上「好」,把紙條又丟回給她。她的筆跡有女生才有的秀氣,
你覺得自己的回覆與之並列齊觀,自慚形穢的很。
但話又說回來,自己也不是書法家,文字所承載的意義不是比較重要嗎?
你這麼想,阿Q式地不為自己無藥可救的字跡在意。
家裡一向不太管你看漫畫,你甚至可以請下班回家的父親路過小文具店的
時候順便幫你買漫畫回家。可是你不喜歡借書給人,自從小學三年級那次,那
本小叮噹大長篇你催了兩個月,回到你手裡的時候髒舊破爛,有兩頁被從中撕
半。
可是,紋是女生。整齊乾淨細心的女生;和同年齡的男生比起來,好文明
的女生。
所以當她跟你熟起來,第一次開口向你借書的時候,你一點都不為難地答
應了。暑期輔導的星期六只有半天課,大家都抱著「到學校轉一圈就可以回家」
的心情來上學,於是你們約在星期六放學之後在校門口交書,就成了一直的習
慣。
紋是個模範客戶。從開始的灌籃高手,還有後來的鬼神童子、愛情白皮書
,一星期一本,書籍總保持的乾淨清爽,更沒有轉借到不見或在學校亮相被沒
收這種狗屁倒灶的事。
雨嘩啦啦下著,你開始胡思亂想——男人真是種又笨又討厭的生物啊,為
什麼這些文明的女生將來居然都要找野蠻人談戀愛呢?
歷史老師正在講先秦諸子。當中的孔子說過,「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。」
他是個男人。
。 。 。
忘了一開始是先打籃球才找灌籃高手來看,還是迷上灌籃高手才開始打籃
球;但至少你確定是之後才開始會注意NBA的轉播。
從小不太運動的你,現在卻變得會期待體育課了。雖然你還是很肉腳,運
球老是會掉,防守時總被打點,球場上實際的功用大概只有洗球……但是,偶
爾你會抓到一個籃板,丟進一顆中距離。
只有一點點的成就,也很甜。
早上從升旗開始都沒下雨。你一邊看著英文老師又發飆,一邊暗自期望著
,看來越來越厚的烏雲能夠再多撐一會兒。再過一個半小時,體育課一結束,
天要怎麼下雨你都可以不管。
盼呀盼到了下課,沒下雨。你開開心心地催促坐你右邊的小瑋瑋收拾東西
往操場去——他是康樂股長,得要先去倉庫挑一籠籃球。去得晚了就會只剩別
班挑剩的一堆「蛋頭」,橢圓到手摸的出來的地步。
小瑋瑋並沒有那麼興奮,並且向你點出體育課中途下雨的必然性。可這雨
畢竟還沒開始下,他也不能就怠忽職守了。
但你似乎也有些理解他現在對體育課不甚熱中的原因————
跑完操場做完體操,體育老師就放了你們去佔場地打球。同樣的班級維持
了一年半,每次體育課打球早已有個規律,老籃框、老面孔。但,果然小瑋瑋
今天又缺席了。
少他一個,平常三隊三分兩隊的規律就被打破了。
球場在禮堂邊,而你一如預料在禮堂背後找到了他——或者說,他們。
小瑋瑋,和小馥。
他們到底算不算在一起,是你這些天來一直搞不清楚的事。小馥之前是有
男朋友的,但在你還跟不上最新八卦的時候,她和男友分手,然後就常看到小
瑋瑋花大把時間安慰她。平常兩個人的座位隔得遠,體育課時卻正好給他們兩
人世界的機會。
今天的小馥眼角隱有淚光,你就知道你是沒辦法讓小瑋瑋回去打球了。你
走回籃架邊,人數太少,大家都有點意興闌珊,祥哥乾脆就跑去其他組串門子
了。
他們到底算不算在一起了?會不會在一起?
祥哥當然早把他們算作一對。可是你知道,「處理」完小馥的情況後,小
瑋瑋偶爾會露出疲累煩躁的神色。你以為,若是跟心愛的人在一起,應該是多
久都不會覺得煩的。
然後,又下雨了。體育老師宣布大家回教室自習。你還記得要繞到禮堂後
面叫那兩人回教室。
。 。 。
從操場外側到最靠近的走廊有斷距離。回到教室的時候,大家都是落湯雞
。你的頭髮還擦不乾,手帕都已經濕透了。
體育老師不太習慣管著一教室的學生,班上秩序有些浮躁,一直到蔡頭大
姐起身說了幾句,大家才安靜下來。——大姐是你們班長,大家都蠻服她的。
你看到小瑋瑋紙條寫得勤。收信人還能是誰呢?你也丟了張紙條糗他,然
後再往左邊傳張紙條給紋。
「右邊那對正在情話綿綿呢。」你寫。「他們天天膩在一起,我看了都幫
他們覺得煩。」
紋讀了紙條,偏過頭隔著我看看小瑋瑋。小馥想是剛剛看到了小瑋瑋的紙
條,兩個人隔著大半個教室正在眉來眼去呢。「人家哪裡會煩,開心得很呢。」
她的回答。
「我還是搞不懂有哪裡好的。」我又擲了紙條回去。
「我也不曉得。我又沒有談過戀愛。」
「你也覺得他們是在一起了嗎?」
「其實,玩笑歸玩笑,我還是覺得他只是在安慰小馥。」紋的回答。這就
是你覺得女生文明的原因。同一個問題丟給祥哥,他只會猜這小倆口上了幾壘。
所以你忍不住問了。「男生都是又髒又蠢又懶又笨又野蠻的生物。為什麼
你們女生還要找男生談戀愛啊?」
她回答,「不知道。不就告訴你,我沒談過戀愛嗎?」
是啊。天曉得呢。你甚至也不瞭解為什麼人要愛上另一個人。
話題算是死了。你打算隨便翻幾頁地理課本打發剩下的幾分鐘。課本上的
照片都很漂亮。
紋又從左邊丟了一張紙條給你。
「我覺得男生不會野蠻啊。就像你,說話慢慢的又很有條理,好像有智慧
的哲學家喔!」
被人稱讚,說不高興肯定是騙人的。你忍不住笑著,卻不提筆回覆,因為
下課鐘就近了,你馬上可以肆無忌憚的說話。
哲學家?你?哈。
。 。 。
放學的時候,雨斷斷續續飄著。校門口沒什麼人,因為在學校留到這麼晚
的只有你們兩三班而已。被之前大雨打下來的木棉花一朵朵躺在積水裡,本來
在枝頭上橘紅色好燦爛,落到地上便成了髒髒的糜爛。
你有點想吐。但是跟地上的木棉花沒有關係--你沒有纖細到這種地步。
其實症狀很明顯,頭有點痛,身體覺得冷,可能已經發燒起來了。體育課時淋
雨著涼了吧。
晚上你被拉去看醫生,打針拿藥。回程的時候,你請媽媽在快要打烊的小
文具店門口停下來,你下車買了灌籃高手的單行本。
但是紋得要多等等了。接著兩天是週末,雖然你們還是要去學校上課自習
,但是你媽幫你請了兩天病假。你狠狠睡了兩天,上次睡的這麼舒服是什麼時
候的事了?而雨,在你睡著的時候悄悄停了。
又是星期一早上。你一如往例地遲到,在衝進教室的過程裡多流了幾滴汗
——不下雨,太陽就把天氣烤熱了。
桌子上除了數學考卷,還有一個粉紅色的信封。你拆開來匆匆看過,是紋
寫給你的慰問卡。這星期,她的人卻坐在教室的另一頭。你轉頭搜尋她,她知
道你進了教室,也偏過頭看看你。目光相會,她給你一個大大的微笑。
雖然她和你的距離暫時很遠,你至少可以多傳一些紙條給她的。你這麼想
著。或者學學小瑋瑋,下課的時候直接走過去串門子。但是,現在不行呢。你
強迫自己把心思移到眼前的考卷上面。你已經損失將近十分鐘了。
教室不開燈,金黃的朝陽跟日光燈是天堂與陰間的差別。黑板上寫著,距
離聯考98天。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,黑板上的倒數突然多了種急迫感。
上個禮拜之前,連綿不停的雨,你覺得彷如隔世。
雖然僅僅相隔一個週末,你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~Fin~